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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中正鉴定 发布时间:2016-11-25 18:41:39 人气:48
“你帮我骗骗他吧”
几年来,邓亚军经手的亲子鉴定已经超过两万件。根据她的统计,华大方瑞连续几年的“排除”结果一直都维持在22%~27%之间。这意味着,每四到五个来做亲子鉴定的,就有1 个是“非亲生”的鉴定结果。
对于其中财富与伦理、欲望与道德的冲突,邓亚军显得十分冷静。“有人因为看到一些亲子鉴定的案例,就觉得这个世界很乱。”她说,“其实,世界本来如此,只是亲子鉴定把真实的一面暴露出来罢了。”
33 岁的王睿在位于金融街的某投资银行工作。四年前,她和某电信公司的唐逸相识,很快就结了婚。婚后,他们有了一个小男孩亮亮。亮亮聪明可爱,三岁时就能背诵几十首唐诗,唐逸很喜欢抱着儿子在亲友面前炫耀。但总会有人和唐逸开玩笑:怎么儿子跟你长得不像?
一天,唐逸在王睿带回家的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一篇写亲子鉴定的文章。他和王睿说,准备下星期休息的时候带儿子去做个鉴定。唐逸的表情像是很严肃,又像是开玩笑,这令王睿感到不安。左思右想,她决定先丈夫一步,带着孩子去做个鉴定。
王睿出现在邓亚军的办公室时,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连衣裙,看上去很年轻,只是脸色有些憔悴。邓亚军注意到,除了亮亮,王睿身边还有一个比她大10 岁左右的中年男人,已经微微有些谢顶。自始至终,他们的目光都没有交汇。
邓亚军采集了三人的样本,因为王睿办了加急委托,第二天就有了结果。鉴定表明,亮亮是王睿和那个中年男人的骨肉,与唐逸没有丝毫亲缘关系。
当邓亚军在电话里把结果告知王睿时,王睿的情绪崩溃了。这样的情况,邓亚军并非第一次遇到,很多委托人都是因为一次偶然的出轨,就酿下了之后麻烦的祸根。
王睿也不例外。她告诉邓亚军,那个中年人是她上一个公司的老板,他们曾经秘密交往过一段时间。后来,她换了工作,并在一次饭局上遇到了唐逸。他们没有交往多久,就结了婚。王睿坦承自己很爱唐逸。和唐逸结婚后,她就再也没和情人发生任何来往。因此现在的结果,令她始料未及。
连着几天,王睿一次次地打来电话求证鉴定结果,每次都是泣不成声。她担心有一天唐逸真的会来做鉴定,“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她问邓亚军。
邓亚军只好安慰她:“也许唐逸只是随口说说呢?你们既然感情很好,他并不一定真的来做鉴定啊!”
“要是他真的来了呢?”
“如果你实在担心,就向他承认过去吧。既然你和那个人早就没了来往,相信唐逸是会原谅你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王睿谢了邓亚军,此后就没再打来电话。时间一久,邓亚军自己也快把这件事淡忘了。
两个月后,邓亚军接待了一个委托人。这个男人30 多岁的样子,戴着眼镜,穿着精致,看上去有些显小。他拉着一个小男孩走进办公室,邓亚军蓦然认出,这个小男孩不就是亮亮吗?
男人显得彬彬有礼,问了几个问题以后,就拉着亮亮来到抽血室。抽血时,亮亮依然放声大哭,男人在一旁心疼地安慰着。邓亚军看在眼里,心里非常不是滋味。抽完血、交完费,邓亚军送他们出去。亮亮还在一边走一边抽泣,男人就把他抱起来,哄着放在副驾驶上。他开着一辆白色的大众途观,在这个年纪,显然也算是事业有成。
王睿第二天又打来了电话。她听说了丈夫带儿子去做亲子鉴定的事,请求邓亚军出具一份假的鉴定结论。
“你帮我骗骗他吧。”王睿哭着说。
王睿的哭泣令邓亚军动容。虽然类似的请求,几乎每星期都会碰到。在邓亚军签署鉴定结论时,她的脑海里回响着亮亮的哭声。
将近一年时间过去了,邓亚军没再听到王睿和唐逸的任何消息。他们和无数委托人一样,隐入了茫茫人海。有时候,邓亚军会想,她的办公室就像一个剧院的后台,她目睹了那些秘密、背叛和泪水,但是真正的悲欢离合,却都要在他们各自人生的舞台上展开。
“你拆散了多少家庭?这么做合适吗?”在刚从事亲子鉴定的那几年,邓亚军心里一直充满负罪感。即使亲朋好友,甚至她从小崇拜的哥哥,也会常以不理解的口吻问她:“你拆散了多少家庭啊?这么做合适吗?”
“这确实很残酷,无论对谁。”邓亚军说,“不过无法否认,亲子鉴定技术让人类向更透明的方向发展了。”在微博的自我介绍里,邓亚军这样写道:“6 年的公安现场法医,9 年的DNA 亲子鉴定,看尽人间冷暖悲欢。”
或许正因为此,她说自己是一个格外冷静的人。做这行时间越长,她越不想知道当事人的隐私,甚至有时故意表现出冷漠。“因为你知道的越多,心理负担就越重。”她这样说。
然而,有一位委托人的故事,却让她欷感叹。“他应该算是富二代吧。”邓亚军说。
他叫张浩,29 岁,浙江人,是北京某户外用品公司的总经理。华大方瑞的几个年轻女孩都说,张浩长得有点儿像吴彦祖。
和那些面目憔悴的委托人不同,张浩神采飞扬。因为经常参加户外运动,皮肤晒成恰到好处的小麦色。他来做亲子鉴定,是为了给三岁的儿子上户口。
邓亚军还记得,整个采血过程都进行得颇为顺利,小孩不哭也不闹,一副很懂事的样子。张浩说他从小就带着孩子到野外玩,大兴安岭之类的地方都去过。小孩见的东西多了,自然就显得与众不同。
离开时,邓亚军看到张浩开的是一辆BMW X5,引擎似乎改装过。一脚油门下去,门前的整条小马路都在轰响。
两天后,邓亚军拿到了鉴定结果。她一下愣住了。
张浩和小孩几个位点上的DNA 数据都不一样。她叫来另外一个同事,重新做试验,复核数据,结果却依然如故。
“‘吴彦祖’的孩子居然不是他的,”几个年轻同事开始小声议论。
来拿鉴定报告那天,张浩仍然显得精神十足。他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皮夹克,更像是一个摇滚歌手。他接过鉴定报告,看了两眼,活络的表情渐渐僵住。邓亚军记得,当时办公室里格外安静,甚至能听见张浩的喘气声。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孩子的父亲是谁?”张浩低声问。“这个要有样本才能验证出来,现在我们也不知道。”邓亚军尽量语气平和地说。
张浩攥着报告,慢慢坐到沙发上,脸上像一片枯叶失去了表情。邓亚军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,听着电脑风扇兀自发出一阵阵“嗡嗡”声。
过了十多分钟,邓亚军才试探着说:“要不你回去问问孩子的母亲吧?这个事情,也只有她最清楚。”张浩抬起头,目光已经显得有些涣散:“我到哪里去找她呢?”
出逃的母亲
邓亚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因为职业身份,邓亚军总是避免去问太多私人问题,也早已习惯了压抑自己,但是那一次,她给张浩倒了一杯水。他实在还很年轻。
张浩说,他和那个女孩是在酒吧认识的。当时他们都已经喝了不少。后来,他带女孩回家。这种事对张浩来说并不罕有。
可是那一次有些不同。第二天醒来,张浩发现女孩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,蜷缩着身子,竟是一种小女孩乞求保护的姿态。他的心里一下涨满了柔情———这种感觉以前似乎从未有过。就这样,女孩和张浩同居了。女孩叫姜琳,在那家酒吧做陪酒女郎。张浩说他并不在乎姜琳以前的身份,但还是希望她辞职。他会每月给她一笔钱,让她待在家里。姜琳接受了这样的生活。半年后,姜琳告诉张浩,自己怀孕了。张浩开心地说,那我们结婚吧。但是姜琳却说,结婚只是一个形式,只要张浩爱她就足够了。这份信任令张浩感动,他觉得姜琳是真爱他的。
孩子快出生的时候,张浩以姜琳的名义买了一套房子送给她。他告诉姜琳,她就是他一直寻找的那个人。
怀孕九个月时,姜琳生下了一个男孩。然而,自从孩子降生,姜琳的脾气就变了。她和张浩经常争吵,对孩子也似乎漠不关心。张浩以为姜琳得了产后忧郁症,带她去看心理医生,但始终未见好转。后来,姜琳开始把孩子扔在家里,夜不归宿。
一次从外面回来,张浩发现孩子一个人躺在床上,而姜琳却不见踪影。她不接张浩的电话。张浩开车找遍北京城区的所有酒吧,最后才发现已经喝得不省人事的姜琳。
他们再次发生了争吵。这一次,姜琳说,她不想做张浩的生育机器。
张浩提出了分手。他不能理解,明明是他把她从“火坑”里救出来的,可她却丝毫不领情。姜琳不甘示弱地答应了。几天后张浩告诉姜琳,孩子要由自己抚养。他希望借此缓和矛盾,没想到姜琳又一次痛快地答应了他。
很快,姜琳离开了张浩家。她从未再打过电话,也没有来看过孩子。日子一天天地过去,张浩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内脏,感到空空荡荡。他终于不顾体面地给姜琳打了电话,可一个机器人的声音告诉他,他拨打的电话已停机。
怀着不祥的预感,张浩去了他给姜琳买的房子。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妇。两个月前,他们通过中介公司买下了这里。张浩曾经试图通过中介公司找姜琳,也曾几次寻遍北京的酒吧,但都徒劳无功。姜琳像一滴清晨的露珠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邓亚军没有再听到张浩和姜琳的消息。虽然有时候,她还会想起张浩的故事,想起那个抽血时不哭的孩子,但也仅止于此了。如今,她自己已经是一对异卵双胞胎的母亲,在她的办公桌上就放着两个小家伙的照片,一个像爸爸,一个像妈妈。
“我常常想,他们从小就看着这些人世上的悲欢,会不会感到害怕呢?”邓亚军自问。
文章摘自《决策与信息》